霁雨醉尘

人生在世,当为君子。
不行不义,不言虚妄。

【叶蓝】故事


【故事……】
【故去的事情……】

        我是一个地产顾问公司的员工,今天临时接到任务,要去考察一块因战争而废弃多年的土地。“对不起嘛,”我的同事不好意思的笑着握住我的手,“我今天肚子疼上吐下泻的,真的不好意思……只能你一个人去了……”
         我笑着拍了拍她的手,示意她放宽心,好好休养。
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我要去的地方很偏僻,原本是一所学校,当年也应是处在市中心的地段,可是因为战争,它的繁荣被摧毁了。后来的人们迁居,在新的地方,筑造了新的城。它也就离人声的喧嚣愈来愈远,最后被遗忘在了如今的荒郊。
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看来是城内竞争太激烈了,上面的人想换个思路。我这么想着,耸耸肩,踏入了这片被遗忘了太久的土地。

         这里的建筑十分老旧,却依然保持的完整。只不过是外边的围墙坍塌了一块。我在建筑费上记了一笔。脑子里回忆起路上查找的资料,机械的女声告诉我这里曾被占领,却有幸未遇炮火。
         只是当时在校的师生……似乎无一生还。
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这是我出生七八十年前发生的事了,我悄悄的叹了口气,想来真是替他们难过……然而我不是替他们缅怀来的。我掏出了纸笔,推开了门。
         走廊贯穿到底,尽头的窗户半开。我的影子刺进身前矩形的光斑里,惊扰得微尘飞动。一扇扇门相对静默着,上边悬挂的门牌锈得模糊。

         我沿着楼梯慢慢往上走,楼梯的制式很老,一阶一阶非常低矮。我一边往上走,一边掏出相机收集资料。二楼的格局和一楼是一样的,再往上也是一样。教学楼就这点好,简单方便。我想。
         时间还很早,下午的光透过失去玻璃的窗户给走廊里蒙上了一层暖意。去溜达一下吧,我对自己说。好奇的天性总是使人勇气倍增。我走进一间教室,里面桌椅散乱着,一摞书翻倒了,狼藉在地上,覆了一层厚厚的灰尘。

         一切生活过的痕迹都显出生机。像是时光和我开了个玩笑。学生们吵吵闹闹的在课间推搡着跑出教室,时间便迅速的后拨了几十年,所有的光鲜顷刻凋零剥去,而后尘埃降临。

         我悄悄的退了出去,留神不绊到地上的东西。走廊深处的窗不知被什么挡住了。愈往里走,光线愈是灰败。于是我再次走进一间教室,这间教室的窗关的不严,我推了一把,它就呻吟着转开了(我有点怕它掉下去,随即想到这边可能就我一个人,便稍稍安下了心)。
          从窗口可以眺望到操场……此刻它是哀愁的,空旷的……听说那些师生就是在那里被集中,被杀害的。具体如何我不知道,普通民众只有一知半解,在论坛上争论不休——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……也极少有人再提……这里成了一块荒芜的土。据说后来有一个退役的伤兵留下来看管这个地方,成了最后的一个管理员,后来他死了,政府也没有再派人过来。

         我在窗口站定,借着光看着课桌,上边摆着几只长短不一的铅笔,亦是浸在尘埃中,抽屉里倒是稍好一些,木板上刻着一些字,因着污垢的附着变得清晰起来,依稀可以辨认出“剑圣”、“夜雨声烦”、“君莫笑”等几个词。
         书和本子整齐的放着。我抽出了一本,是个当时很流行的密码本,只是时间太久了,我轻轻一动,粘在外壳上的锁就脱胶松脱了。纸张的边缘已经泛黄变脆,不过因为长期合着,里面的纸页倒是还好。
         我粗阅着,上面的字迹工整端正,想来这个本子属于一个乖宝宝。我翻过去,扉页上端端正正的写着主人的名字。
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许博远。

       [这是前辈离开学校的第一天]我读着上面的文字[我不好意思承认,但是我开始想念他]

       [其实我想辍学和前辈一起走,但是他不同意,说要我在这边等他回来,我当时固执地和他争论,他还有些生气。当时我们沉默了好久谁也不理谁,后来我妥协了。]

       [前辈是要去参军,战争突如其来……他保证他一定会回来。]

       [他走之前把我拉到学校杂物间要了我一次,隔着门外面就是走廊,我很害怕也很紧张,但是我更怕他一去不回]后面一句话被划掉了,然后像是不满意,又用力的划了几遍,我看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来。

      [他亲我亲的很用力,一直咬我的唇,像是要把我吃下去。出去的时候我一直不敢抬头,我的嘴唇一定是肿的。]

     [他把我送回教室,掏出个密码本给我,我操他居然会给我这个,还说我要是想他了就写下来,等他回来看。呵呵,肯定是苏校花的点子,他才没什么浪漫的细胞呢。]

     [以前写交换日记也是苏校花的点子,不过我们还没来得及看对方的,于是我们决定把它们保存起来,埋在学校围墙边的最大的树下,等若干年后再挖出来回忆。]

    [我等他回来。]

         我大概是不小心窥视到了一对小情侣的爱情故事,八卦的心思让我继续看了下去。
         内容之后就短小了很多,参杂着一些日常和趣事。这个本子被使用了很久,我默默的读下去,感觉可以说近似于一个日记本。情感写的很青涩,像是被缥缈的东西所笼罩了,在淡淡处给我留下了朦胧一瞥。

         我翻到了尾页,有几页是空白的,纸张扑转,我看到了最后的文字。

       [阴。他们叫我们到操场去。]

         哦。
         我误打误撞的看到了一些冰冷的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  此刻时间已悄然过去了很久,我看向窗外,光线昏黄起来,风把寒意从操场的方向送到这边,我悄悄的哆嗦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 而四周静悄悄的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实地考察的工作进行的很快,我带着资料和相机走出来。夕阳在遥远的天际坠下,把那一处天空都炙成红色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神使鬼差般,我把东西在大门口那个废弃的门卫室里放了一下,转身往围墙边上走。
          树下……最大的树下……我捡了一根树枝走过去。那里如今荒草丛生。
          我拨开碎石,开始挖掘,我不知道具体的位置,于是那一圈土都被我动了一遍。也许已经被取走了吧……我想着,如果那个人没有战死的话……但是……
但是——

          一个套了好几层塑料袋的包裹从土中露出。剥开里面包裹着的防雨布,露出了两本保存完好的本子。
         我丢掉了快磨秃的树枝,把手在身上擦了擦,伸手把他们拿了起来。一张相片从两个本子之间滑落,是黑白的,里面的两个男孩靠的极近,一个神情羞怯一个笑得温暖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两本笔记本中,我知道了他们的名字,许博远和叶修。他们是一对同性恋人。叶修是学校的风云人物,许博远是他的学弟,入校以来便听着他的传说,后来爱情的产生如此的戏剧,像是老套而又情深,动人非常……他们相爱,在一起,然后分开……最后剩下了两个笔记本埋在了土里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所有的奇怪的小小曲折都被捋平。该是如此的,我想。不过当今社会的同性恋情都如此坎坷,不知道他们当年如何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他们没有迎来世人眼色的讥讽,没有迎来非议的压迫……却迎来了清澈的死亡……

          不是什么都来得及被祝福。
          却是干净非常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“我怕我没有机会和你说一声再见,因为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你……”手机铃声突然响起,静谧的环境把它的声音无限放大,把我吓得一个哆嗦,这么老的歌是我妈给我设的,此刻又应景又惊悚,我慌忙按下接听键。
          “姐,你快回来了吗?”同事的声音甜甜的传过来。“快下班了,我等你回来帮忙整理资料呀。”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好的好的。我应了下来,跑回传达室把东西简单理了理,连同那两本笔记本和照片一起塞进包里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回想着他们的故事,想着他们的爱情,承诺和结局,这些东西不断在我脑袋里游荡,把我挤得慌乱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 太阳落了下去,一切的建筑都成了黑暗的剪影。我驾车在路上飞驰,像是试图把什么甩在身后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姐!”同事把半温的奶茶塞进我手里,就开始帮我掏东西,“唉……”她从纸张中取出了一本老旧的册子,像是登记册之类的。她笑笑,“你干嘛去了,还顺东西回来呀?”说着她掸了掸资料纸上的灰,把这个推到了我面前。
          从传达室里不小心带回来的吧——我瞟了一眼……顿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管理员的名字处龙飞凤舞,我却辨认了出来,因为我在其中一本笔记本上看到过,就在不久之前,那个本子此刻还躺在我的包里。

         写的是叶修。

         下班后,我去了一趟照相馆,把那张照片塑封了一下,重新夹在那几个笔记本之间,小心的放置在了抽屉。


         再后来,我又重新去了那个地方,教学楼已经被夷平了,土地像是被翻过一遍似的豁着口子,裹挟着碎砖和玻璃。

        在那废墟的浮土之上,有野草安静地生着。















       【他的风光留在这里,他的爱人留在这里,最后他把自己也留在了这里,守着一座记忆的空坟。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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